1992年。

        太子某街坊酒樓舉行除夕齋宴。

        入場費便宜,省得煮年夜飯,有抽獎,最重要有麻雀耍樂。同姨偕同雀友四時半準備開戰,八歲多的孫女阿妤則在一旁靜靜看書。

        同姨上家是開花店陳太,她邊洗牌邊輕聲問:「我們八時才吃飯,阿妤一直看下去,怕不怕悶壞?」

        同姨朝孫女笑一笑,繼續疊牌:「不會啦,她喜歡看書。對了,菲菲,今晚不用開工嗎?」

        坐陳太對家的是菲菲,她在歌廳唱歌,出過幾隻雜錦唱片,在酒廊歌手中薄有名氣,嬌聲嗲氣的說話方式及廣東話腔口不標準是她的標誌。

        「春茗的場多著呢,這幾天我要休息休息呀。怎麼超記還不來,要明仔陪著我們幾個老人家,才真是悶壞他了。」

        陳太說:「今天是什麼日子?超記這門生意靠這些大時大節才賺錢,我之前看他在店媗|得高高的元寶盤,一下子就賣光了。」

        同姨接口:「他說入席前會到,飯後才跟他大戰也不遲。現在『三娘教子』打細一些讓讓明仔。」

        明仔慢手慢腳地排牌,左看右看。他是陳太的兒子,在洋行做文員,剛過了試用期,同姨算是看著他成長。

        大家很有耐性地等著,同姨眼定定地看著明仔的面,陳太神色凝重的問:「怎麼啦?」

        同姨問:「明仔,你近來破了財是不是?」

        明仔皺眉頭:「是啊,媽告訴你了?前幾天掉了錢包,真倒楣。」

        同姨笑笑說:「你媽倒沒有說,不過你今晚又會再破一次了,打細一些是對的。你鼻頭泛紅,不宜賭博,而且鼻毛外露,主破財呀。」

        陳太也笑:「嗯,同姨放錢盡你袋,你好好記住。跟我們玩玩就當交學費,免得外頭被人騙。還有,早叫你注意一下儀表,不要像你爸那樣不修邊幅。」

        菲菲點起一根煙,這時,不知那堸{一閃光,菲菲望了一會,才又繼續說:「說起倒楣。陳太,你有替我留起芙蓉葉嗎?」

        「有呀,替你留起兩盆,柚子葉易買,扁柏葉和黃皮葉你不要嗎?」

        「那些我也有用剩,但芙蓉葉難求嘛。」

        同姨望了望菲菲問:「很差嗎?連新正頭也繼續沖四葉澡?除了用這四葉草煲水洗澡沖霉運之外,別忘了在那煲水堣U些鹽啊。」

        「這個我倒記得,我自己也照著洗了七日,洗到年廿八。那是我朋友呀,去年她倒楣得不得了!今年又犯太歲,真是不知何年何月才好?我介紹了她去你那堙A你何時開業呀?」

        同姨摸了一隻牌,大力拍在檯上叫:「八番,絕章七同。」又是一陣閃光。

        菲菲嚷:「有生意就吃糊?你真是旺啊!」

        陳太怪叫:「我跟你同樣要同子,你反比我多。」

        明仔也驚嘆:「怪不得你叫同姨,常常做同子。」

        同姨只是笑:「對啊,我這個渾號也是這兩個傢伙改的。菲菲,叫你朋友初六來找我好了,正好是星期天,來之前先把八字告訴阿妤。」

        「好吧。」菲菲拉開抽屜看看:「唉,去霉運還不夠。陳太,我要去你那兒買七色花催運,洗他個七天,不然怎跟同姨打。」

        陳太說:「別說你,我也要洗一洗了,旺得那麼厲害。」

        明仔傻笑:「我也跟著洗多些。」

        陳太指著他對同姨說:「我被他氣死,我已經選些開得最燦爛的花,養一大瓶叫他自己每天摘七種花浸水洗澡催運,這個傻孩子,不是摘少一隻顏色就是忘記加鹽,簡直浪費金錢,難道要我每天為他開好水喚大少爺洗澡嗎?」

        同姨說:「怕甚麼?反正家媔}花店。但別說我沒提醒你,染色的花不要用,顏色要天然的才好用。」

        明仔又在把牌放來放去,為了不耽誤大家,隨便打了一隻番子。

        菲菲大叫:「還不到我?哈哈!」那是一舖小三元。

        同姨皺皺眉:「陳太,你要在明仔的其中一種花換成火白合,催催財啊。」

        陳太搖搖頭:「我倒想替他催催桃花運呢,你看他那個呆相。」

        明仔面紅耳赤地垂頭在數小圓板。這時又閃了幾閃,三個女人望左望右也看不到來源,人漸漸多,大概是街坊福利會拍照留念,便不在意了。

        同姨笑笑:「七色花澡本來就有催旺桃花的功能,古代貴妃都會在浴池媦貌愨丑A目的也就是催旺桃花運,希望得到皇帝青睞。」

        菲菲伸伸懶腰:「我到昨晚才剛打掃完,還有一大堆衣服未洗,早知就今早拿去明彩那婼S洗,最多過了年才拿。」

        陳太擺擺手:「今早?人家年昨天就休息了。」

同姨搖骰子說:「菲菲懶得可憐,一個人住有多少地方要打掃?也不注意一下,『財不入污門』呀。你們知不知道並不是『年廿八、洗邋遢』的啊?」

明仔奇道:「這句我自小聽到大,難道是假的?」

同姨說:「我忘了告訴你們嗎?其實年尾大掃除最好選破日,可以是年廿一或者是年廿三等等,不一定是年廿八。」

菲菲說:「打掃還要擇日子?」

「日曆上很多也有寫宜打掃忌什麼的,對不對?如果時間許可,便在年尾選一天來打掃。而且該年過得不錯的話,就在門口向屋內打掃起,可聚好運。相反,該年過得差,就向門口打掃出去,把霉運掃走。」

陳太看著牌說:「哎呀,怎麼不早說?我都沒注意,如果一天打掃不完呢?」

同姨打一隻牌出來:「接著那天繼續做,最主要是最先進行那天而已。」

陳太嚷:「同姨,不如你開班授徒,派些筆記給我們好了。」

同姨笑:「開什麼班?閒時跟我聊聊便可以了,輕輕鬆鬆知道便容易記,派筆記麻煩死了。」

菲菲也笑:「對呢,我比較喜歡聽,要我看反而難了。」

同姨笑著搖搖頭,望望孫女,她正跟王教授談天。王教授是同姨逝世的丈夫的師弟,跟同姨丈夫一樣在大學中文系當教授。

王教授也望過來,同姨訕訕地問:「咦?你為什麼來了?」

王教授也摸摸略為稀疏的頭髮:「是阿妤邀請我來的,反正都是一個人的年夜飯,這埵Y較熱鬧。」

同姨閒閒地說:「別說得一面可憐的,明天沒事幹就來我那處坐坐,我做了一大盆蘿蔔糕沒處消耗。」

王教授又摸摸頭:「也好,我中午就到。」阿妤忍不住笑了出來。

同姨望望孫女,阿妤伸伸舌頭,拖著王教授回去繼續聊天。

同檯的麻雀腳都在互相擠眉弄眼,同姨裝作看不見,但頭髮掩蓋下的一雙耳朵紅得發熱。

一會兒齋宴入席,超記及時趕到,被安排坐在阿妤和王教授中間。因為超記學問很好,跟王教授有很多話題;而阿妤又很喜歡這位大哥哥,經常到他店媃[賞那些「新奇」產品,有紙製的傳呼機、遊戲機、連名牌皮手袋也有出售。

席間阿妤收集了王教授和同姨的抽獎小紙放在超記口袋堙A當晚超記抽到現金獎三百大元,是非常不錯的獎品。同姨抽到曲奇餅,王教授抽到麵條禮包,阿妤則抽到茶葉,這樣一來,三人不得不來個交換禮物。並非每位嘉賓也有獎,例如運氣很背的明仔就落空了。

本來同姨對阿妤的舉動很疑感,但她靈機一動,拿起超記的右手一看,就恍然大悟。

超記問:「幹麼?」

菲菲和陳太湊趣問:「看什麼?超記的手有麼特別?」

同姨望著阿妤:「小師傅,讓你解釋解釋。」

阿妤放下正在吃的紅豆沙,拿著超記的手說:「我剛才看到,超哥哥的手有一條橫財線,所以就把抽獎券都放進他的口袋堙A沾沾旺氣。」

差不多大半桌人都豎起耳朵。阿妤為了讓看不到的人更清楚,便說得很詳細:「你們看,智慧線上面,手指與手指之間的位置,一般都有幾處凸起的小肉山,有些人稱為福祿壽或金星帶。而超哥哥則在食指下面脹鼓鼓的肉開始有一條紋伸展到尾指下面脹鼓鼓的肉為止,這條就是橫財線,運氣很好的。」

桌上的人大都看著自己手掌,有些偷看旁邊的手掌,有的就讚阿妤聰明伶俐。阿妤趁機打廣告:「是婆婆教的。」

陳太不僅看自己的手,還拿起明仔的手在研究。菲菲看了一會,頓足說:「怎麼辦啊?一會兒還說跟超記大戰,他有橫財紋呢。」

同姨戰意極盛,一邊開橙一邊說:「我管他有什麼紋,我就要看他的橫財紋有多大威力。」

阿妤小聲地對王教授說:「王伯伯,一會兒麻煩你送我回家呢,我可以看電視看到十二時。」

王教授也笑:「哦,這就是你邀請我來吃飯的目的嗎?」

阿妤拉著他的手:「不是不是,我和婆婆也掛念你呢。」

王教授沒好氣地看看興高彩烈的同姨:「你看,我們的陸師傅比你還像個小孩子。」